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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别徐志摩
张开元
对于写《再别康桥》这样的传世佳作的新月派代表人物、我的老乡徐志摩老先生，我丝毫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；但是四十多年前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，却实实在在与他老人家有关。
那是
1966
年初冬的事了。
那年冬天，天好像特别冷。有一天早晨我起来时，看见我的外叔公徐霖生先生拿着一架木梯，轻轻地把它靠在我外公与他两房共用的那个厅里的一块上书“信天巢”几个大字的匾旁。他正要往上爬时，发现了我，便迅速退了下来，脸涨红着十分尴尬地立在那里。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做而又不便让我知道。那么，会是什么事情让他老人家一大早就要这么干呢？这时，我突然记得，这几天正是红卫兵抄家、横扫“牛鬼蛇神”和“封资修”风头最劲的时候，外叔公这样做，会不会与这有关呢？
外叔公见我满腹狐疑的样子，倒反主动走过来对我说：“其实也没有什么。我只是想看看一本书还在不。”一本书？我敏锐地感觉到，他所说的这“一本书
”,
一定非比寻常，而且肯定与这几天的大抄家有关。为了打消他的顾虑，我决定主动向他“摊牌”。我诡秘地说，“外叔公，您也不要瞒我了，您说的书是这个颜色的吧？”我指了指院子里那文旦树的黄色的落叶。他有点急了，脸涨得也更红地说，“不，不，你不要乱说，我君子一个，才不会看这种唠什子呢！我的这本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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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他欲言又止。“您的这本是什么？”我穷追不舍。至此，外叔公已无退路，他叹了口气，只得告诉我，在“信天巢”这块匾的后面，藏着一本《徐氏家谱》。说实话，一般人家的家谱倒还不打紧；但是这本《徐氏家谱》里面，因为牵涉到他们的世家、“资产阶级反动文人”徐志摩的家族，问题就严重了。但是，他又不愿把这本我的外曾祖父留下的东西交给那些红卫兵们。所以这些日子，他不是把它转移到这里，就是把它藏匿在那里，惶惶不可终日。他对我说完了这件事，就好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双眼求助地看着我。
但是这时，却轮到我心事重重了。
我知道，如果我把这本《徐氏家谱》交给造反派、红卫兵，我就会因为“立场坚定”而立马成为“有功之人”，有望加入原本因为家庭历史问题而被拒之门外的造反派组织；但如果我隐瞒下来，我会对得起外叔公对我的信任，我的良心也会因此而得到安慰，但同时却要冒较大的风险。
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，我终于选择了后者。
我对外叔公说，他对我讲了这件事，说明他是信任我的，我绝不能做对不起他和祖宗的事。我告诉他，把《徐氏家谱》藏匿在“信天巢”这块匾的后面并非良策。因为这次大抄家是只认东西不认人的，只要家里有造反派、红卫兵们认为的“四旧“物资，平民百姓家也得抄。“信天巢”，意为相信天意，相信上苍的安排，在造反派、红卫兵们眼里，这属于“四旧”是毫无疑问的。所以，得把《徐氏家谱》从那儿立即转移，否则肯定被他们找到。外叔公连连点头表示同意。
在征得外叔公同意以后，我立刻从梯子上爬上去，在“信天巢”的背后取出了一个蓝印花布包裹。怀着好奇的心情，我打开包裹，一个泛黄的线装本子露了出来。外叔公对我说，这里面写的就是海宁徐氏的族谱，算起来，我们斜桥徐家与硖石（现在称为“海宁”）徐志摩家的关系还不算太远，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与我的外曾祖父还是好友，两家每年清明扫墓都在海宁郭店。按他的指点，我很快找到了徐志摩的家族这一块。但我还来不及细看，外叔公就急着催我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。
可放哪儿好呢？要知道，造反派、红卫兵们的嗅觉可灵敏得很呢！这时我忽然想起以前在某本书上看过的一个情节：为了不使秘密文件落入他人之手，书里的主人公把其放在农家的灶头里面，终于逃过了一劫。我建议就把《徐氏家谱》藏在外叔公家的灶头的墙洞里。见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地方，外叔公也就同意了。
《徐氏家谱》就这样被我们藏在灶洞里了，但是我们的心却始终悬着，生怕哪一天会出事。
可这一天还是来到了。
那天，外叔公从外面回来，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。我忙问他为何，他叹息着说，“外面扫‘四旧’更厉害了，连人家的灶头上画了花草虫鱼和灶王爷的都要拆。这可怎么办呢？”我知道他家的灶头是画了灶王爷和天官赐福的，他是怕这次逃不过了。我知道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的心正在忍受着煎熬；但是我还是安慰他，要他忍住气。他呐呐答应着，昏黄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无助的光。这使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等我惊醒到他可能要“处理”那本《徐氏家谱》，立即跑到他家去时，这本历尽磨难的东西已经化为灰烬，旁边放着那块蓝印花布。
人们常常感叹某些名人的命运坎坷如同镜花水月。我想，志摩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。七十多年前，志摩不幸空难，英年早逝，使热爱他的后人经历了一次离别的伤痛；谁知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三十年后，当他的灵魂穿越时空将要与一位后学进行心的交流时，又使热爱他的后人经历了另一次离别的伤痛。
这就是我的再别徐志摩。它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。有人说这是命中注定的，因为只有一次次的离别，才有永久的刻骨铭心的思念。假若如此，我就认这个命了。
（
1982
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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